【原创】夏天的落叶。|〖原创·阅读天地〗 - 蕊网论坛

离线绯色猫幽

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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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倒序阅读使用道具楼主发表于: 2006-06-30

A.出逃[/COLOR]
黄昏占据街道的时候，我所居住的地方象昼伏夜出的动物，开始蠢蠢欲动。
阳光蒙胧散入雾气，天空是灰黄的，沙在活动。街上人很少，尤其没有向行人索取钱财的乞丐，他们大都蜷缩在垃圾堆里，自秋草般蓬乱的发下现出枯槁的眼睛，绝望地甚至找不到绝望的神情。终日无所事事的小混混，穿有破洞的牛仔裤，向每个过路的女孩吹哨。偶尔一些浓妆的女人懒懒走过，一举一动都令人想起那不光彩的职业。街边罗列着超市和服装店，满街网吧的玻璃门上挂了厚厚的帘，镜子一般映出我的形容，那是一张瘦削的女孩的脸，没有笑意。

我在寻找什么，或者只想逃离。如我无言而无力的反抗，就连出逃的方向也成了迷惘。

十字街口定定站了个人，头发很乱，身上没有一处干净，带着垃圾特有的气味。他昂首望向天空，手里捧着一枚落叶。满脸单纯的虔诚，眼睛便开始模糊。我认识他，并亲眼见他一点一点疯掉。

B.我的日记[/COLOR]
1999年3月18日，又搬了家，更为豪华的高楼，在我眼里相同的水泥牢笼，邻人老死不相往来。这话恐怕愧对拼命赚钱的爸妈，他们只想让女儿生活得更好，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如果我叹着寂寞，通常不能令他们停下忙碌的脚步。一直以为，只要被在乎便不会感觉孤独，自己却先眨着冷漠的眼睛，于是谁还能要求什么，谁还能得到什么。

那件事情发生三年来，他第一次和我说话。课间他突然穿越喧闹的人群走到我面前。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COLOR]他诚恳地说，且一字一顿。我否认他的话，反记着他僵直而固执的眼睛。不知为何，恐惧感却在心里悄悄蔓延。

他最后一次和我们玩是在小学的放学路上。推搡间他摔倒在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没有预想中随之而来的惨叫，空气和他在同一秒忽然奇怪地沉静下来。甚至是声嘶力竭的蝉鸣。夏天里，没有风。一片落叶猛地跌下树。所有孩子一哄而散，行人匆匆去了，来不及回头。我看着他无助的脸，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未曾流出的泪水在我的眼睛里打转，但我还是离开。说不上一个抱歉的理由。

放假后百无聊赖，于是学会上网。翻来覆去地也就几句查户口似的客套话。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我想我们是在某种腐蚀下失去了交流的能力。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他来。他应该算是我儿时的好朋友吧。
曾经我去过他家，阴暗窄小，堆满杂乱的东西。照顾他的是个本身就需要照顾的枯寂的老妇，她常愣愣地坐在阳光灿烂的门口。或者蹒跚地将自己投进家事。除了每天早上费力地被人流挟拥着购回菜并操着很难听懂的口音同菜贩讨价还价外，她仿佛与世隔绝，话少得掩不住头顶几茎稀疏白发。

那天之后，他打着石膏上学，而他整个人似乎被封闭在石膏内，孤独地坐着。没有人过问，那枚落叶成了他的珍藏和发呆时目光的落脚处。

1999年：[/COLOR]最近失眠得厉害。夜里可以数着父母房间里疲惫而均匀的鼾声，象一种古老而沉重的调子。如果不是每天从他们那里取得一把钞票，也许我会忘记家里这两个成员。上学时，眼睛下总挂着浓重的青灰色，脸象一幅水墨画。我恍惚看见他顶着同样的水墨画私的脸向我冷笑。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COLOR]我想起他的话了，但不会承认，即使我察觉到什么。许多人怀疑他神经有问题，我想也许那一次他摔伤的不止是腿。

期末考成绩今天拿下来了，和他并列第一。他扬起成绩单，缓缓转过头，我感到有目光刺入心里。我发现我们是一样的。[/COLOR]他的话蹦出我的记忆，当他声音和容颜模糊淡化时，那被强调的目光带着同情和挪揄，仿佛在嘲笑我的迟钝。当我终于鼓起勇气直视他时，他赠与我的仅存一个背影了，成绩单瘫在地上，无力呻吟，留驻他半个脚印，冬日明澈的阳光穿过一种苍黄的憔悴，那枚落叶被他高高举起，他的左手在微颤，伴着呼吸上升的白色水汽。这一幕美得太诡异了，失去平衡。

松散的假期和忙碌的父母几乎让我忘记今天是星期日，更忘记了那古老的节日即将来临。年这个字早就失去了原本鲜活的诱惑力。在我看来，鞭炮很无聊，烟花很荒唐。吵闹声、硝烟味和染色的夜空甚至使我怀念起战争。那些早已远逝的战争，羞涩的姑娘默默地照顾着陌生的伤兵。以及滋润土地的味道分明的泪水，无论激昂的沉静的，还是幸福的悲哀的，都比今日脸颊上汹涌着的麻木的河流值得记忆。

C.背面[/COLOR]
2000年：[/COLOR]我真的无处可逃。即使离家出走，孤独蛇一般缠绕我的脖颈。

车站左侧有株粗大的树，静夜里我甚至听见它生长的声音，还夹杂着些许无助的呻吟，把我们的生活的世界看成一棵树，每个人都是一片叶子，致密地依傍，却又彼此孤立。
新的一年又这样到来，而我是如此深刻地触碰到一些东西的背面。

D.妥协[/COLOR]
一片落叶坠下，可怜巴巴地翻滚……
我着了枯黄的衣裳在风里瑟瑟翻飞，
每一根破旧的脉络都是我丢失的回味，
我要离开你们了，
雄壮的枝干，遍体青翠的伙伴，
看你们招摇地向我说再见，
漠然的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留恋，
我知道我离开得是太早了一些，
季节的手还没有忍心将你我采撷，
我孤独地迎着风，
在即将不属于我的角落里跳起危险的舞，
在优雅的背叛里寻到了满足，
我知道我离开得是太急了一些，
所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却不能理解，
从我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
就怀抱了满怀和你们不一样的悲伤，
我忧郁地向你们告别，
断了脚下唯一的连接，
看我的身体飘向大地，
象一只在暴风雨里打湿了翅膀的蝴蝶……

惊愕和伤感都已找不到踪影，我只是让心猛地翻了和身，盖住一切。那张面孔顽强地想从底下挣扎出来，就象野草誓死要钻出荒凉的瓦砾。我听见自己构筑的脆弱的壳发出快要破裂的响声。我用脚踩，用手捂，汗水淋漓，筋疲力尽。突然这些那些都象潮水一样退去了，我发现自己只剩下噩梦苏醒时宁静的沙滩。

我知道我并非战胜了什么，恰恰相反的是，我用整个生命来妥协。[/COLOR]

我站在一场悲剧结束的边缘，
所有应该流下的泪水都已经风干，
一片夏天的落叶，
含着微笑轻轻坠到我脚边。[/COLOR]